《镜雨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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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林间的冷雾如轻纱般漫卷浮动,层层叠叠裹住荒芜的林间。晚风穿过枝桠,卷着湿凉的寒气四下弥散,将周遭的草木、暗影都笼得朦胧晦暗,天地间只剩一片浸骨的寒凉。
静默之中,他抬起眼睛。
那双素来清透的浅褐色瞳仁,此刻却好像被浓重雾气浸染,化作一片望不见底的沉黑,深邃静谧。
陆雨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眸光沉敛无波,听不出情绪的嗓音混着夜风传来,“这就是姑娘所说的办法?”
谢镜黎心头莫名一颤。
这双眼睛太过熟悉,竟让她刹那间恍惚,无端想起了陆鹤雨。
纷乱的思绪涌上脑海,她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,“对了,刚才那个黑衣女人呢?”
陆雨疏神色淡然,如实作答:“就在山林不远处的破庙里。她意图伺机逃窜,我便将人打晕绑住了,跑不了。”
谢镜黎眉眼弯了弯,“没想到看起来清润正直的陆郎君,在这方面,倒是格外上道。”
她抬手轻轻扶住少年的手臂,借着他掌心的力道起身。可方才她强撑许久,这一动,胸腔中瞬间翻涌起血气,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,沉甸甸压得她直不起腰身。
她喉间一痒,再也抑制不住,猛地低咳一声。
一口暗红的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,滴滴点点,落在少年素净的青色衣袍上,晕开一朵朵暗沉刺目的血花。
她身形猛地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顺势跌入少年温热的怀中。微凉的气息紊乱起伏,她强撑着残存的气力,声音微弱又沙哑,断断续续地道:“那法师修炼邪术,行换血术,我留了他性命,用于留存证据。可此人恐怕早已与官府暗中勾结,用不了多久,官府的人必定会循着踪迹找上门来……”
她说得吃力,脸色似乎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陆雨疏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收紧,骨节微微泛白,力道克制又紧绷,“你能不能先别说话了。”
“你还不让我说了,你反正又不听我的话…..”
余下的话语哽在喉间,谢镜黎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缀了铅,意识渐渐涣散。
浓雾裹挟着夜露,打湿他的衣袍,陆雨疏背着谢镜黎,每一步踩在腐叶之上,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。
少女的呼吸轻得微不可闻。她的身子也轻得像一片被霜打残的落叶,浑身没有半点暖意。
仿佛只要轻轻一碰,就能随风消散。
陆雨疏低头,方才溢出的血迹还凝在他青色衣襟上,暗沉的血色被冷雾浸染,一点点灼进眼底。
谢镜黎的头靠在他肩上,散落的发丝随着微弱夜风,轻轻扫过他的面颊。月色昏蒙黯淡,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脚边地面,在那斑驳光影里,却只映出了他的一道影子。
风声萧瑟。
陆雨疏一霎时愣住。
———
天边浓云翻涌堆叠,沉沉压在上空,像是覆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,将整座宫殿笼进一片滞闷的暮色里。
崇宁殿内静谧无声,唯有殿中烛火静静燃着。眉清目朗的青年与端坐御案之后,一身常服衬得身形清挺。
陆容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“吴中监,张从光那桩案子,办得如何了。”
“陛下,这……”吴中监立在阶下,额间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沁出,“都水监张从光私吞漕运库银,中饱私囊,又在地方仗势强抢民女,罪证本已确凿。案子先行送入大理寺审讯,待移交刑部复核之后,刑部竟判张从光无罪,按文书,隔日便要将人开释。”
“荒唐!”
陆容与掌心重重拍落御案,案上砚台受力震得翻滚坠地,“哐当”一声摔砸在地面。浓黑墨汁四下飞溅,污了阶前地砖,点点墨痕肆意漫开。
吴中监双腿一软,连忙躬身伏下。
陆容与撑着御案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“大理寺初审明明白白,到了刑部复核,便能一笔勾销,判作无罪?刑部的那些人,是眼瞎,还是收了好处。”
吴中监额头抵着地面,不敢抬头,“陛下,那张从光背后,恐怕是宰相张为安。不少官员与其素有往来,处处为之周旋打点。刑部那些官员,或是受人胁迫,或是碍于世家情面,层层回护,才落下这般判词。底下也有官员想要据实辩驳,可奏章递上去,皆被压了下来。”
陆容与闭了闭眼,胸中怒火翻涌,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。
“人不是隔日就要释放吗?”陆容与语声平静,听不出半分火气,“传朕口谕,暂且按下刑部的判书。朕会暗地里命都察院连夜重新彻查此案,调取漕运历年账册,传唤地方受害百姓,所有证词,一一核实。”
满地墨渍斑驳狼藉,碎裂的砚台静静卧在白砖之上,方才汹涌的怒火褪去,陆容与只觉得浑身疲惫。
他躺靠在雕花龙椅之中。鎏金龙纹衬得他眉眼清俊,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。
良久,他才抬手松了松紧绷的肩骨,随口问了句,“右都御史近日可在京城?”
阶下的吴中监垂首躬身,“回陛下,右都御史不在京中,大约是去永州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微微抬眼,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“微臣告退。”
吴中监轻手轻脚躬身退离大殿。
四下无声,烛火悠悠摇曳。
过了许久,久到殿中烛火燃尽一寸,他的目光挪了挪,落于案前的白瓷汤碗,以及在大殿角里立的人。
也不知道在这看了多久。
或许是食盒保温有效,碗中鲜鱼羹还热着,袅袅腾起温热白雾,鲜香缓缓漫开。
他执起玉勺,轻轻舀起一勺浓汤,正要送至唇边,手腕却忽然停在半空。方才慵懒平淡的神色淡淡敛去,“姜侍郎,你倒是十分盼着朕喝下这碗汤,竟然站到现在?”
立在阶下的人影身形一僵,身着制式绛纱单衣的人当即屈膝跪地,他头戴制式笼冠,帽檐重重压下,几乎要垂到地面。他俯首,语气恭谨无波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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